他說:
“今天你又一次回到我遙遠的記憶之中了。我太累了,累得似乎把自己的履歷都忘了。”他說著閉上了眼睛,好像身心已經疲勞到了極限。
他的這種狀態和我在山林中見到他的兇殘模樣天懸地隔。我不知道在他慈祥的笑容背後,到底隱藏著中國人的多少個屈死的冤魂。可這一刻,把我所有對他的仇恨,快要被他過分的親熱所化解。人的情感確實有些奇怪,遠古的傳說中就有很多女子與她的殺父仇人結為伉儷,還有的在兩國交兵鬥得天昏地暗的時候,突然雙方陣地上的男女拋開什麼仇呀恨呀的,發生了牽扯不清的感情糾葛,化解了彼此將要面臨的血光之災。
我現在對野原一郎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可以說迄今為止,他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男人,而我卻利用他對我的這份感情……
想到這裡,一種慚愧如膨脹的氣球一樣從我的心底逐漸漂浮上來。我覺得明日我可以為了捍衛我的國家,犧牲了生命,也不應該這樣褻瀆自己的感情。我想和他坦白。然而,這也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假如我真的把個人的情感夾雜在這項重大的任務裡,置仇恨而不顧,我還算是山林的女兒嗎?國恥、家仇如一種巨大的外形力量牽制著我,讓我無法解脫。我望著野原怠倦的姿態,聽憑兩種不同的力量在我的心頭衝撞。我猛然開了口,說:
“野原君。”
這突兀而尖利的聲調使野原一郎睜開眼睛。他看著我,一點驚訝之態都沒表露出來,他繼續閉著眼睛,呼籲了一口氣說:
“你離開梅城吧,假如你繼續在梅城呆下去,你和我走的太近,會被人利用或收買的,那樣我們豈不成了敵人。”看來我的出現早在他的預料之內。
我用生硬的語氣誠懇地勸說:
“野原君,應該是你離開梅城,回你的祖國去吧。聽說太平洋戰爭中,你們可是節節失利,我們也許就是這一段緣分,緣來緣去,坦然對待。”我的聲音沙啞而枯澀。
野原一郎直起身體,笑眯眯地說:
“你們中國有一首古詞《山坡羊·潼關懷古》,詞中有一句話就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你只是一個小小的百姓,有什麼必要干涉政治?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可以成為當紅人物,也算人上之人,當我們撤退時,你也許就是被你們舉國上下的中國同胞唾棄的另類。”
我有些難以控制自己,大聲說:
“可是假如你一直在我們國土上呆下去,就是我們全民族的罪人。”
他直視著我的臉,問我:
“連你也是嗎?”
我倔強地回答:
“難道不行嗎?你們殺一箇中國人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你想到沒有,被你們殺害的死者,他們的家眷在來日能否生活下去?即使能夠生活下去,他們活著該有多麼痛苦?”
“你不要說了。你隨便那一天都可以成為我的敵人,我倒是從來沒有遇到過我的敵人裡竟然有我一個朋友,”他說。“並且也很想我的敵人堆裡,忽然有一天跳出一個人做了我的妻子。”
我輕蔑地說:
“我和你不一樣。我喜歡敵人做我的朋友,但不喜歡朋友做我的敵人。再說我也永遠不會希望一個殘忍的敵人成為我的丈夫。”
野原一郎的臉沉了下來,沉默了片刻,很仇視地對著我說:
“這些話我們以後再不要談了,至少現在我們是朋友。人與人之間也許在某種特定的環境下,可以產生愛,但永遠不可能瞭解對方的,因為我們是兩路人。”
我問:
“你以為我不瞭解你嗎?你是一個以殺人為嗜好的魔鬼。”
他大聲地反抗:
“不,你錯了。我也特別仇恨戰爭,是誰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