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相公頷首:「好,那我就當是正義仁善了。我且問你,你是為了誰的正義仁善?這天下的正義仁善,難道是絕對的麼?是受你言素臣所控制的麼?
「你就能確定你做的是對的,旁人就是錯的?你就覺得你的立場是對的,旁人不服你,就是錯的?
「你還想為百姓發聲,為民眾發聲。何其可笑!你可知,這天下問政,自古以來,都是問賢不問眾。只問賢者,不問百姓!你也許不服,但這就是自古以來的道理。」
言尚辯駁道:「然而天下至理,世人皆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劉相公反問:「你拿絕境例子來反駁平時行徑麼?百姓逼到絕境會反……但是絕境,自古以來每次都是滅國之禍。你一生但凡遇到一次,你我都得喪生,就不必在這裡討論如何為官了!」
言尚怔忡,面色既有些思慮不周帶來的慚愧羞紅,又有些被直叩內心的蒼涼蒼白。他睜目看著劉相公,目不轉睛,忘了禮數。
第一次聽到長者這般教他,打破他一直以來的認知。
第66章
「何謂正義仁善?由你而定麼?非你不可麼?」
「你想為民發聲, 你的聲音能夠代表『民』麼?而你所代表的人,你所幫的人,若是不領你的情, 你該如何自處?或者你想幫的人, 沒有幫到,引來萬人唾罵, 你如何自處?」
「自古問賢不問眾,你如何能讓『眾』走到人前?讓人承認?」
「你只願韜光養晦, 連路都不敢選。一個聖人,各不得罪,如何為官?」
「想做聖人你該遊學天下去, 學孔夫子那般。當什麼官呢?」
「今日之素臣, 焉是昨日之素臣, 又或與明日之素臣乃是同一人?」
劉相公府上的書房中,劉相公將問題丟擲, 直叩言尚靈魂。
也許他一時間能夠回答一個問題, 但是緊接著第二個尖銳的問題再次丟擲, 否定他第一個問題的答案……讓言尚開始迷茫, 開始思考難道他就是正確的麼?
他小小一個從嶺南走到長安來的書生, 他能夠斷天下正義麼?他就不會出錯麼?他就不會誤會, 犯錯麼?而他犯了錯,又有人來糾正,或者願意糾正麼?
他保證自己永遠初心不改,不會在沉浮中迷失自我, 迷失本心麼?而他若迷失了,誰能點醒他?
言尚怔怔看向端坐在案後的劉相公,心神砰砰疾跳。這位老人鬚髮已白,多年的宰相執掌生涯讓他面容氣質皆嚴肅無比。他說話時,目光明亮銳利,直刺人心。
然而毫無疑問,劉相公又是溫和的。言尚回答不出的問題,他便只是笑看著言尚,並沒有批判言尚太過幼稚之類的話。
言尚大腦混沌,半晌,他緩緩道:「這些問題……我心中一時有答案,一時又沒有。我需要仔細想一想,再給相公答覆。」
劉相公撫須頷首:「那你就想好再來回答我吧。」
他停頓一下,說:「希望我這些問題問出後,能讓你清醒點,足以應付外面等著你的事務。」
丹陽公主的馬車到了坊門口,自然是來找言尚的。昨日丹陽公主鬧出的那事,劉相公已經知道了。特意將言尚在自己府邸留一夜,也是為了緩衝一下……
言尚不知道劉相公說的是什麼,何況他現在大腦混亂,也不能如往日那般敏銳地洞察人心。
言尚俯身向劉相公行了一大禮,如同對待父母那般。這般禮數是最為莊重的,非父母師長不能受。言尚行此禮,劉相公揚一揚眉,卻也是坦然受之。
但凡言尚能夠想清楚他的問題,就算言尚仍不拜劉相公為師,也不枉費劉相公特意將他留在最後、說的這段話的恩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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