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沒空講價,連忙應了。
楊嗣手撐在櫃檯上,垂眼慢聲:「店裡有沒有來什麼好酒?」
他垂下的視線,看到了站在自己對面的女郎。一襲幕離,從頭裹到腳。白紗幕離後,女郎的胭脂純色長裙十分鮮妍。他面無表情地,腦海里卻想回想自己方才進來時聽到的這位娘子的說話聲。
常年的隴右軍人生活,讓他養成了一種和往日楊三郎渾然不同的習慣——他會注意自己身邊接觸的每個人,防止對方是邊關的細作,來套自己的話。
楊嗣覺得這位娘子的聲音很熟悉。
那種又輕又糯,還有些南方人獨有的吳儂軟語的感覺。說話像是唱歌一般,聲音清婉柔和,不是長安人的樣子。
他修長的手指扣著案面,心想他一定在哪裡聽過這聲音。
他垂下的眼皮,感覺到那幕離後的女郎在凝視他。楊嗣扣著案面的手指停了:嗯?
正這時,店家笑問楊嗣:「店裡剛到的靈溪酒,三郎要不要嘗?」
楊嗣漫不經心:「唔。」
立在他對面的少女一聲輕笑。
楊嗣驀地抬眼,眼睛如鷹隼銳利,筆直射向對方。那幕離後的娘子大約也被他周身的冷冽氣息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
但言曉舟只退了兩步,就鎮定下來。她屈膝行個禮,柔聲解釋:「妾身只是在笑店家如此會做生意而已,絕無冒犯郎君的意思。郎君誤會了。」
言曉舟此時已經認出了這位郎君是自己之前來長安城前在山路小溪邊救的郎君。但是明顯這位郎君對人十分有戒心,言曉舟也沒有套近乎的意思,便只是柔柔解釋一句。
在店家將一串銅板給了言曉舟後,言曉舟再次向那位目不轉睛盯著她的郎君行了一禮,這才轉身拿過自己的傘,出酒肆去了。
酒肆中,掌櫃親自為楊三郎沽酒。楊嗣目送著言曉舟的背影,腦海里還在回想那股熟悉感。忽然,他腦中如被電擊,將方才那年少娘子的聲音,和自己前不久剛聽過的聲音對上了——
那個送他去驛站的一對兄妹中的妹妹!
那婉如唱歌般的吳儂軟語,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這是他的救命恩人!
楊嗣想也不想,不等自己的酒,轉身就往酒肆外追去。掌櫃在身後呼喚不住,楊嗣出了酒肆,看到天地間大雨茫茫,根本不見方才女郎的身影。
酒肆門口的夥計剛為郎君牽好馬回來,看到楊三郎出來,連忙賠笑臉:「郎君放心,馬已經拴好了……」
楊嗣:「把馬給我牽來!」
夥計:「啊?」
楊嗣想了下:「算了。」
他不再等夥計把馬牽回來,而是直接闖入了雨絲連綿的天地間。他熟悉長安,目光一寸寸梭過周圍的建築,當即向一個方向追了去。他在小巷中穿梭,時而在巷中奔跑,時而翻牆躍樹,終於,眼前豁然一亮,他出了彎彎繞繞的巷子。
巷子口,楊嗣喘著氣,擦掉自己睫毛上沾到的雨水。視線模糊中,他看到那裡停著一輛馬車,言曉舟被她哥哥扶住上了車。
楊嗣:「哎——」
車門關上,車夫趕馬行路。禁閉的車門,隔開了裡外兩個世界。
楊嗣不管人家馬車都走了:「你叫什麼名字!」
他高聲向馬車喊:「我們還會見的——」
他不抱希望,但是那輛馬車已經拐向一條街、要消失在他視線中時,車窗開啟,言曉舟向這邊看來。
她在車中坐著,分明沒有再戴幕離。楊嗣視覺遠比旁人好,不管下雨後的光線有多暗,他也看清了那車中回首看他的娘子丹唇皓齒,眸心瑩黑。
如一道閃電襲來。
楊嗣第一次看清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