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青的胸中,氣憤惱怒和忐忑不安糾結在一起,他的胸膛還在因為憤怒而起伏不定。
忽然聽見那邊劉徹開口了:“衛青,你剛才打我的時候,是把我當阿彘來打吧?”
他說的是“我”,不是“朕”!
衛青愣住了,沒有回答。
“如果是皇帝,你不會動手的。你動手了,那麼就是說,那時候,你還是把我當作了原來的阿彘!”劉徹繼續道,聲音有著隱隱的愉快和輕鬆。
衛青還是不說話,默默地撩水澆在身上。
“我真的很高興,衛青!”劉徹說,臉上有滿足的笑意。
衛青那邊的水聲停了下來。
劉徹自顧自地說道:“從小到大,我沒有一個朋友。阿彘卻有一個朋友,叫衛青!如果這個朋友不見了,我想,阿彘和我一樣傷心!”
衛青終於開口了:“陛下認為,什麼是朋友呢?”
劉徹笑了,在水汽氤氳中,他的眼睛閃閃發亮:“朋友,就是你可以在他面前伸直雙腳坐著,攤開四肢躺著,可以把自己最醜陋的一面給他看,可以把自己最隱秘的東西跟他分享,跟他講在別人面前講不得的話,或者是可以跟他打一架而不擔心他會憤憤報復的人!”
衛青沒有回答,他那邊傳來緩緩的撩水的聲音。
忽然,劉徹笑出了聲:“衛青,你的拳頭可真硬!”
衛青一愣,想想剛才皇帝和臣子在泥水中混戰的情形,忽然忍不住好笑,越來越好笑,全身抖動遏制不住,於是他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在他笑出聲來的那一瞬,劉徹響亮的大笑也傳到了耳邊。
衛青和劉徹,在建元三年祓祭這天,笑得十分暢快。以至於內外侍立服侍的小內侍們由驚愕變擔心:“皇上和他的營騎統領,是不是同時瘋了?”而這笑也暫時讓衛青忘了責問:那麼偷吻,是不是也在劉徹朋友可以做的事的範圍裡?
建元三年的上巳節,以天子劉徹和營騎統領衛青打了一架而結束。這場架的直接後果是,統領衛青有好些天只要有空就一直無意識地擦著自己的嘴唇,擦得嘴唇差不多要破了。
而皇帝則是另一種情況。
似乎因為這一架,有些原來他擔心失去的東西被證明還存在,至少是部分存在。所以,他在衛青面前,特別是沒有人的時候(這種情況本來就少,現在就更少了。因為皇帝的這個營騎統領,只要有單獨跟皇帝在一起的可能就儘量避免或逃開。)恢復了一種如同以前阿彘在衛青跟前才有的自在和放鬆。
他企圖,讓自己和衛青相信一件事,就是,在皇帝和衛青之間,有一道不屬於別人的橋樑存在!
呃!還有,還有一個後遺症,就是,劉徹要忍住對衛青的渴望,變得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情了。
衛子夫
春天在上巳節以後正式隆重來到長安。
一切的節奏都越來越快。所有的樹木似乎都是你在前一天發現它們才剛萌芽,第二天就抽出了碧綠的葉片。桃花謝了,梨花白漫漫地開;梨花開過了,上林苑和建章宮各種奇花異草就緊接著開始打苞。
然後隨著天空漸漸變得深藍,陽光越來越燦爛,天氣也漸漸暖和起來。
溫暖的春風吹得久了,東西就會變得乾燥,人也就開始沉不住氣起來。這時候,太醫院的太醫們,給人們開很多用了金銀花,麥冬的方子,他們說,春天人容易上火,要敗敗火。
果然,這一段時間來,建章營騎和內侍宮婢們都戰戰兢兢地,因為,皇帝劉徹常常莫名其妙地找他們的麻煩。有時候,他們會被罰跪;有時候會莫名地被皇帝要人拉出去獎勵幾板;……這是內侍和宮婢。有時候,他們會被要求沿著演武場跑二十圈,或者,劈劍一個時辰……這是衛士和侍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