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熱情,細緻,但是在這唐夫人臉上,他居然找不到一絲旁人見了他們都會有的驚懼和諂媚。她認真地看著他吃飯,並且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要他多吃點兒這個或那個菜,並且還追了一句:“湯倒是也快些喝呀。”這種坦然反倒讓他感覺不可思議,最為不可思議的是,他居然會隱隱地擔心,若是他真的不快些喝下去,她會責備他。
起初他不怎麼願意同她講話,他知道自己的嗓音有種奇怪的尖細,這其實讓他覺得羞恥……尤其,是在宮外的女人面前。不過有一天,他終於放下碗認真地對她笑笑:“自打來了這徽州的稅監府,無論是官紳,還是百姓,受了不知多少冷眼。只在夫人這兒,不止看見過笑臉,連噓寒問暖都聽得著。”“怎麼會。”令秧難以置信,“多少人都怕你們,還敢給你們甩臉子麼?”——唐夫人還很喜歡跟他聊天,只是,她像個孩子那樣,常會提一些荒謬,可是極難回答的問題。
“他們怕的是皇上,只是又瞧不起我們,兩宗加起來,不給冷眼又能給什麼呢?”他自嘲地笑笑,“也有那些上來點頭哈腰的人,可是真到了百姓暴動圍了稅監府的褃節上,衝著我們扔石頭扔得最兇的,便是他們。”
“不過話說回來,官府的稅已經不少了,再富足的地方,人們賺的也是辛苦錢。你們說來就來,再徵走一道,難怪會遭人恨。”鬼使神差地,她把從蕙娘那裡聽來的話用上了。
“我何嘗不知道這個,可是夫人想想,我們也是聽候聖上的差遣,我們在民間捱打捱罵,還有人丟過性命,那些官紳都是眀裡客氣暗裡給我們使絆子……饒是這樣,稅收不夠也還得受罰,不該跟夫人訴這種苦的,實在失禮了。”楊琛苦笑著搖頭,隨著人放鬆下來,嗓音也跟著越發尖細了。他一臉誠懇的神情,一張嘴,喉嚨裡出來的聲音卻像是一隻奇怪的鳥學會了說人話。不過令秧倒是不覺得難聽。
“哎呀。”她原本想抬起左手,可是抬不動,情急之下急匆匆地換了右手去掩住自己的口,“公公回去以後可千萬別告訴皇上我剛才說的那些話,我一個婦道人家沒有見識……”
楊琛難以置信地笑了:“唐夫人實在多慮了,皇上日理萬機,哪裡有工夫問罪所有說幾句怨言的百姓?”
“就算不會問罪,惹皇上生氣了,也是不好的。”令秧認真而困惑地望著他,“楊公公你笑什麼……”
他正色道:“夫人也太瞧得起我了,皇上哪裡是我想見到就見得到的。”
他們平靜地度過了幾日,並沒有人來尋找楊琛。令秧的生活突然間忙碌了起來,從清晨到傍晚,來來回回地穿越著那幾重天井。內心裡翻騰著的那種簡單的喜悅,不僅僅因為楊琛也許關係著她的大事,還因為,她恍惚間回到了剛來唐府時候的歲月——自己也曾這樣急急地跑去找雲巧。如今,雲巧的房門整日緊閉,她感覺在失去了雲巧之後,好像又有了一個朋友。謝舜琿私下裡跟蕙娘通了聲氣,蕙娘知道如今府裡藏著個燙手的山芋,最好的辦法便是不聞不問。只按著令秧的話,告訴身邊幾個親近的下人,借住在家裡養病的客人是夫人的遠房表弟,做綢緞生意的。
“我在府上受夫人這般關照,只怕給夫人添麻煩。”楊琛歉然道。他其實是個羞澀而謙恭的人。謙恭也許是被宮裡的傾軋調教出來的,可是羞澀卻是與生俱來。
“不麻煩,橫豎我也沒有什麼正經事情。”令秧愕然。總是聽說這群宦官仗著在朝中的權勢,在各處都是跋扈橫行,卻沒想到,這個楊公公很多時候都還會臉紅。
“我是怕,府上的人真以為我是做綢緞生意的客人,會有人說夫人的閒話。”他臉上一陣微微地發熱,恐怕也是因為,他隱隱地期待著真有人能傳點什麼——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那麼多的人以為他不過是個普通男子。
令秧淡淡